晨间的打坐很短,有法师带领,中间有一两天还穿插着瑜伽,可谓轻松自由,特别适合在心灵训练上自由散漫惯了的现代人。从繁忙的都市生活里暂时抽身出来,小小的体验一下空灵之美:山上的空气清新润泽,去禅堂的小路上还有一群野鹿;夏日晨间,走在这样的小路上,耳边是清脆鸟啼、呦呦鹿鸣,眼前是薄雾红日、淡云青檐,鼻尖是草香曦露、芬芷蘅烟:还未上坐,已然是一份享受。待入得禅堂,更添了一份静谧庄严之美:宽敞幽静的禅堂坐落于一面小山坡上,四面通透,既有传统建筑的古朴别致、又有现代设计的简约开放;而每一位进来的人,似乎都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摄持,无论在禅堂外多么活泼嬉笑,一进禅堂都甚为恭谨,似乎约好了一般,从进来的那一刻起,都敛神收心、轻踏慢行,即使人再多,也不会有杂乱无序之感。在这样宁静、舒适、清幽而庄严的环境里打坐,又有法师们的带领,面朝佛像、身处自然、法语绕梁,似乎很容易就放空、进入一种悠远微妙的状态中。这对于在红尘世俗中摸爬滚打、疲累不堪的心,实在是一份难得的洗尘之享、休歇之乐。晚间的观影与第二天的分享,更是精彩纷呈:我第一次惊讶的发现,原来我们这么幸运,我们这个时代的法师,早已不是想象中隔着层层山林、重重庙门、在最幽静处的佛殿里只对最亲近最有善根的寥寥几位弟子开示无上妙法、“神”一般遥不可及的存在;而是就生活在我们身边、对于尘世中人的种种喜好、习性、甚至关心的时事、新闻、娱乐活动,都非常了解也能够宽容理解的师友一般的存在。法师们会精选有趣而不失深刻的电影,与我们一起观看,然后鼓励大家分享观影所得,当然最终都与佛法有关;这样的学习与讨论,不拘泥于头脑的名相和概念,而是直接从心上触动、很容易让人升起真实不虚的体悟与感受、而在这个过程中,通过分享与法师的启发,层层深入而渐渐了解佛法的真谛。真是不得不赞叹法师们的良苦用心与善巧方便。
短短的几天亲子禅修营,几乎都处在一种非常享受、游刃有余的状态中,颇有一种觉得自己很有佛缘、甚至了解和懂得什么是“禅”的自我感觉良好中。直到听到果醒法师的开示:楞严禅心(有点忘了当时的原题),好似当头一棒,敲醒梦中人。其实熟悉法鼓山和果醒法师的朋友们都知道,果醒法师可谓当代的“楞严独步”了,数十年来一直不停的参详、讲解这部经、可谓禅心无尽、苦心一片;然而当时的我,对于佛法还处于入门的阶段、甚至也许连入门都算不上,最多不过是个自以为是、附庸风雅、叶公好龙而不识真龙的地道凡夫而已。这样一上来就听这部义理超绝甚深微妙的楞严经,的确是颇有些吃力;不仅完全听不懂,习惯了以头脑做主、习气知见又颇重的我,甚至觉得毫无章法、毫无着力点,连个思考入手处都寻不着,越听越着急,烦恼都上来了,于是第二节课就悄悄的离席了。现在想来,真是错过了大宝贝、错失了真龙!
还好,因缘自有时,从法鼓山回来以后,不知从哪一天起,我终于捧起了楞严经。在无数次企图用头脑的法相和短暂的禅乐来对抗日常生活的烦恼而失败后,在无数次体验“明知一切是幻,然而一处不放”的矛盾与撕裂中,在无数次清楚地看到自己:这颗自以为“懂得”些许佛法的头脑,在面对当下生活的无力与不自在时,我终于捧起了楞严经。似乎有一个声音、有一种冲动,一直都在:也许是想要寻一个答案,也许是想要求一个解脱,而楞严经,似乎就藏着这答案、含着这把钥匙。
我从网上找来了各种不同的版本,在工作的余暇时间中,不停的听。其实之前也断断续续听过一点点楞严经,然而每次都只听了个开头就中途而废,又或者听了一些轶闻故事而已,并未真正的学习经文原典、了解经义。这一次不同,似乎下了决心,一定要听出个所以然来。然而楞严经哪里是那么好懂的呢,别说体会经中义理了,就是依文解字、把基本的文句章法弄通顺,都颇需要费一番功夫。而我这么懒散怠惰的人,自然是开始了各种“投机取巧”:我找来各种不同版本的大德先贤的楞严经讲解(感恩现在的网络时代,虽然是一个烦恼业力习气深重的时代,但也是听经闻法最为方便殊胜的时代;三藏十二部、各种先贤古圣的注解,早已遍传云端,不出户牖可阅藏、无需铁鞋得觅真;想起古人为了传一部经或求一部经,不惜跋涉千里、舍身忘死、又或析骨刺血、晨昏祷拜的精神,真真该感恩惭愧是也。。。),然后对自己就一个要求:不管哪个版本,只要开始听了,就一定要听完,哪怕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的听,也一定要听完。反正唯一的要求就是从头到尾听完再说。于是开始了各种“刷听”楞严经:一遍一遍的听,听不懂也硬着头皮听,无论如何把经文大义先疏通再说。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乃至第四五遍,仍然有许多地方听不懂,但是慢慢的似乎听出些味道来…尤其是七处破妄和十番显见,就是不停的重复播放,虽然似懂非懂好像只懂那么一点点,但已经有不可思议的大加持力!有时在听到某一个时刻,身心踊跃、不可名状,眼泪与微笑齐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如果说金刚经让我第一次体验到了“玄”,那么楞严经就真的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金刚经破“我相”,让我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这个所谓的“我”根本是当处出生,随处灭尽:无论是身体,还是感受、念头、回忆、想法…都在时时刻刻分分秒秒的不停迁流变化,到底哪一刻的”我”是“我”呢?哪里又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呢?这个“我”,明明白白是虚妄的、没有真实本体的,可是为什么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它、被它囚禁、没有办法超越它?“明知一切是幻,然而一处不放”——这种矛盾和撕裂,是我一直以来的问题、是我最深的苦痛!业力和习气,果然如此的强大吗!?曾经一直在心里参,什么是“我”?“我”到底是什么?明明知道“我”是幻,然而面对眼前的一切,为什么放不过?随着越来越深入地听楞严经,开始慢慢的似乎有了力量:听楞严经,结合杨定一博士在《唯识》一书中所剖析的“客体化”以后,突然有了一个体悟:头脑里这个”无我”和“幻”的概念,仅仅只是概念而已,根本是无力的,因为头脑没有办法把自己超越,就像人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一样。如果不能把”无我”和“幻”的概念深入到每一个细胞里——更准确的说,把”无我”和“幻”从概念和名相,变成真真实实的体验、变成超越头脑的状态,那么修行还是没有上路、最多只是做了些加行而已。而楞严经,就有这样的威力和作用——把人带入真实的修行!尤其是对于习惯“世智辩聪”、喜欢文字循章、哲理思辨、“所知障”深重、对头脑上瘾的众生而言(所谓”多闻”?),楞严经真是不可思议、无上妙奥的加持!佛陀在楞严经里、那么精微细密、不厌其烦的剖析每一个现象:所谓五阴、六入、十二处、十八界,我们这个世间所能感知的一切现象,统统把它们的幻化本质、而又随缘不变的体性,所谓“本如来藏、妙真如性”,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丝丝入扣、无可辩驳、无可逃遁,把头脑逼到死胡同,然后“置之死地而后生”,打得念头死、方许法身活!真正是无上妙法、超绝殊胜、稀有难得!
在依文解字的稍稍疏通了经文大义的基础上,我终于又找到了果醒法师的“楞严禅心”的网上系列讲座:此时距离第一次听法师讲楞严经已经快两年了;在病毒肆虐、人心惶惶的这个冬天,因着听楞严经的机缘,我却好似终于摆脱了多年来的惶惑与不安,找到了一方心灵的休歇处。法师的楞严禅心系列,不同于一般依文解字的传统的讲经说法的方式,而更适合稍有一定基础的学人:这个基础,包括对经文大意的熟悉和初步理解,以及一些基础的禅修体验。有了这个基础以后,再来听法师的开示,可能会比较容易契入。法师的讲法似乎很“跳跃”,法师自己也很幽默的这样说,个人感觉,这是因为法师更注重直接从心性上给学人以当下的提升,好像一直在不停的尝试看看哪句话能够“一语惊醒梦中人”,所以并不特注重在头脑概念上给以更多的知见和名相的解释(虽然这也离不开依经解义的功夫和贯穿)。法师对于经文有提纲挈领的总结和发挥、同时更善于结合生活中的很多例子、故事和譬喻,来想尽办法地阐述这个不可阐述的”楞严禅心”,所谓“心中的妈妈不是妈妈”,“旋火轮”,“开机关机”…等等妙语,真可谓苦心一片,如果能坚持听下来,其利益收获不可思议!法师对十番显见的总结和发挥(“真心的十个特质”:见性是心,见性无杂、见性无动、见性无碍、见性不减、见性不分、见性不失、见性超情、见性无还、见性超见…)尤其精彩,值得反复的听、反复的体会。
法师经常提到“能所双亡”、“心境双亡”,这当然是楞严经里最重要的一个开示之一了!个人的微末体悟:所谓的“我”,正是二元对立的产物、客体化的产物,“我”,是相对于“你”、相对于“世界”才有的,只有消除客体化、二元对立,才有可能真正的灭除“我”,否则,哪怕把这个身体观空到太虚、幻化到非想非非想,仍然有一个“我”的存在、只是那个“我”、也许比这个肉身的三维的“我”,要自由得多、广大得多、微妙得多,即所谓的“大我”、“合一”、“梵”…——这已经是许多其它宗教里所追求的终极体验了,然而在佛法看来,这还是没有出三界六道,所以连解脱都没有实现!这也是为什么,大乘修行非常强调“六度”的原因:在禅定功夫(帮助证到“大我”的修行方法)之外,还要以般若智慧为指导而广行菩萨道,方能渐臻圆满;这也是为什么,听经闻法、以佛法的正知见来指导禅定修行,是如此重要的原因;而这也是为什么,楞严经是如此超绝殊胜的原因:所谓“大佛顶”,传的是诸佛之顶门心要,是无上大法、无上妙法、“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是脱离六道轮回之门、是通达“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的自性之门!楞严经明明白白、巨细无遗的剖析了一切生灭现象,而让我们了解:这个“我”,根本就是二元对立和客体化的产物,此刻就该完全明白,为什么要完全的放下头脑了!因为头脑的功能就是二元对立、就是客体化!有头脑,就一定有“我”,一思考、一有念头,就一定有“我”,就算你好似知道这个”我”是个假象,你也被它控制,你在头脑里知道“我”是个假象,哪怕完全知道、哪怕知道一千一万辈子,也没有用!不到放下头脑和超越头脑的那一天,永远证不到“无我”。这也就是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所谓的哲学家和流派(无论是加缪,尼采,萨特…还是现象论、怀疑论、虚无论…),虽然有头脑上的殊胜聪明,已经多少知道和怀疑这个“我”和这个感官世界、现象世界的非真实性,然而始终无法究竟证悟、了脱生死的原因。当然,放下头脑,并非否定头脑、或弃用头脑,而是清楚的知道:头脑的边界、以及我们这个人间一切所谓知识、思想、乃至语言、文化体系的边界和制约,而超脱出来!到这一步,打坐和禅修时,便可好好的用上方法了:尤其是默照的方法,所谓“无门之门”,“无路之路”,一切放下、一切无着。最后连放下和无着的概念都放掉,也许有一天,能体验到“能所双亡”的境界?当然,这又是带着一层的执取了… 所以佛法之难,讲经之难、讲楞严经之难、以楞严了义来超拔众生之难,也只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了…
想起两年前的错失,一边忏悔自己的我执我慢、得少为足,更多的是顶礼、感恩!两年前,带着习气知见的我,虽然是法师真人开示,亦当面错过;两年后,放下习气知见、带着谦卑诚敬的心,再次听法师的开示,虽然隔着屏幕,终于有所体悟。这一刻,有一种恍如隔世、又恰如昨日的感觉,心里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感动和感恩。佛菩萨,善知识,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这一生没有,生生世世也没有过…突然想起法华经里说,此娑婆世界有无量无边的地涌菩萨…惟在心中至诚顶礼、惭愧发愿而已矣!
笔记:
“少走冤枉路”
白天叫想,晚上叫梦 — 梦想颠倒
“这个就是我” — 那个充满了问题的,烦恼的、矛盾的、执着的。。。就是我
有心有境:众生用;心境双亡:佛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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