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的《青萝》,是我很喜欢的一首诗:
残阳西入崦,茅房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少年时期读不懂,只是莫名的欢喜那其中的意境:残阳茅房、落叶寒云、孤藤夜磬…低低的吟出,只寥寥数字,已有无限意境,一种清淡孤绝的美,如幽幽茶香,不可说不可道不可触摸…于是独爱这三联,最后一联终是不解亦不欢喜:如淡梅映雪里,突然来一只鸦雀,重重的落下,意境全无。
然而几番春夏,人到中年,终于了达,这最后一句才是大美、才是至高、才是究竟、才是今生最爱:如孤云裂日,水迸银瓶,僧敲棒喝,幡然醒转!
据说,李商隐曾自注此诗:“《楞严经》云,人在世间,直微尘耳,何必拘于憎爱而苦此心也。” 想来当年,李商隐也是学佛居士之一,那个年代,研究佛学经论,也是大儒高士的风尚:人道渺渺之时,尚有天道酬循;只可惜,过于执着于人间大道的儒生贤士们,始终只能在某个当下对佛法有所契入,而无法完全参破佛法的最高奥义,更无法持久的安住在佛的果位境界上,于善恶邪正处放下最后的分别,根尘脱落,神通妙用,真正的普渡众生。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正是这样的写照:《楞严经》云:“诸法所生,唯心所现,一切因果,世界微尘,因心成体。” 想来这样无上妙奥、惊世骇俗的大道,的确可让陷入红尘困苦、渺渺人道的善男子、善女人们心开意解、幡然醒悟,那种慰藉与欢喜的力量,足以令人当下清凉自在——唐诗里这样访僧的诗,比比皆是,几乎所有的大诗人,都写过访僧的诗:那是那个时代的善男子们在心灵苦闷时的慰藉与力量,在红尘纠结里寻求方向的路牌…然而,一时的清凉自在过后,又有几位诗人逸士,真正的放下了红尘执着、善恶美丑、分别计较,入心求道呢?恐怕连一丝美、一缕意境,都舍不得放下…又或许,一切都放下了,却放不下这最后一丝美、一缕意境…
这样的挣扎、执着与纠结,在《红楼梦》里,更是荡气回肠:明知一切是幻,然而一处不放;“警幻”“警幻”,多么动人的名字!“贾宝玉梦游太虚境”里,一句 “痴儿竟尚未悟”已道尽菩萨泪。众生颠倒如是,纵有命运册部在手,纵与无限方便,仍是执入迷津。于是菩萨洒泪、却无执着、永做慈航、随缘度脱罢了,所谓“度尽一切众生,实无众生得度”…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想自己也是这样痴绝颠倒的众生而已,只是时时闻得一句,“若苦够了,便醒来吧…”
诵读《金刚经》,是我现在每天必做的功课之一。倒不是像从前为了考试或者一个特别的期许非要达成而不得不去完成的功课一般,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一个许给自己的特别礼物,一个与自己独处的时空,在这个时空里,没有任何的企盼与期待,只是纯然、安心的读诵,却成了每日里最大的欣喜与确幸。
一读金刚经:佛是在对谁说话?佛站在哪一个维度说?
第一次听金刚经,我还是个佛法的门外汉,对佛法一无所知,一个每日沉浸在深重的得失心、可怕的烦恼海里的无明众生。一个偶然的机会聆听到金刚经读诵,当下即升起一丝久违的、在俗世中似从未有过的欢喜清凉之感。当听到“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时,只这一句便升起当头棒喝、如盲初见的震撼感 — 虽然这还只是佛陀刚刚开始说法…
如果我们还记得学生时代关于生物学的知识,如果我们能觉察到自己对地球、环境、自然、乃至周围的人、事、物所作的一切、在这一切里所表现的麻木与冷漠,只这一句便可令我们震撼:我们难道没有发现,对于“生物”、“生命”的定义与认知,我们是多么的局限与狭隘吗?——这不是一种站在世间角度,可以用数量去衡量比对的狭隘:也许我们已经发现了成千上万种被我们定义为“植物”、“动物”、“微生物”…的东西,用无比细致和规范的方式将它们分门别类的整理进了不同的“科”、“目”、“类”…我们可能还因此而沾沾自喜:看,我们通过科学发现了如此神奇的生物世界…然后我们静下心来读这一句、深入的去思惟与观察,我们就会发现,在佛陀的眼里,“生命”的形式和涵盖远远超越我们所能想象与科判的范围:这不是数量多少的问题,而是维度的跨越:如果我们执着于人类的视界,执着于我们这个六根所能认识的现象界,我们便永远无法体悟到佛所说“众生”的真实涵义…
金刚经里像这样完全打破我们的视野、颠覆我们的认知、扩大我们心量的话语比比皆是:所谓“东西南北四维上下虚空”、“恒河沙数恒河又其中沙世界”、“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是微尘众”…如果我们一念深信、一念契入,便应至少醒悟:佛陀的世界不在我们认知范围之内:如是广大无量、如是功德巍巍、如是瑰丽庄严、如是不可思议:不论是众生的种类、功德的计数、时空的无限、境界的广大…要知道佛陀是在三千多年前述说这些,在那个人们计数可能还靠打结、很多人一生行走的范围不过两里地、家里有十头牛可能就算富户的时代:这样广大的数字,就算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可能也没有办法去理解它们在现实生活中的作用与意义——也许我们今天的科学至少可以勉强给出这些巨大数字的表达含义:我们命名曰“天文数字”,因为只有超越地球、或太阳系的宇宙天文学里可能需要用到这样广大的数字…佛陀用了一个又一个的比喻,善巧方便说,为我们展现一个完全超越人道众生、超越我们头脑层面、无限广阔、绝对向度、不可想象、不可思议的时空与境界…当我们静静的聆听、读诵这些经文时,当我们让这些经文流注心田而不生一念、不让有限的人类思维去定义解读它们时,我们不可能不体验到那来自另一个超越维度的不可思议的境界,不可能不震撼与渴仰…
未完待续…
在当下这个时代的语境里,很多人在没有深入佛法之前,听到关于佛法的讨论、乃至这个文字相出现的时候,或是着“宗教”的相,认为是一种宗教思想;或是将之与“儒释道”合一起来,认为是一种人无我有、“东方文化”或者“传统文化”,尤其是后一种心态,在有一定的学识基础、受过高等教育、习惯世智辩聪的学人、乃至很多学佛人心目中,是一种隐幽的、普遍的、不自觉的心态。
在这里无意讨论佛法“是”或者“不是”,“中国的” “传统文化” — 这样的讨论其实没有太多意义,从某个角度而言,是或不是都有其正确性。
我更希望去觉察与探讨的是,我们是在一种怎样的心境下,起这些念头?而当我们着“中国传统文化”这个相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觉知?这个念头与相,对于“我执”、“我慢”, 是一种增上、还是削减,或是无妨?
就我个人有限的学习和观察而言,真正的佛法——超越宗教或文字层面的佛法,恐怕是远远超越“中国”、“传统文化”的范畴的,超越太甚:如果我们去站在世界历史的视野下研究我们这个纪元人类的灵性发展史,会发现古往今来,从健陀罗文明、弥赛亚信仰、苏菲灵性派、基督教隐修派、心理学的兴起与繁荣(荣格)、近代的葛吉夫第四道、克里希纳穆提… 乃至当代的埃克哈特托里、拜伦凯蒂、肯威尔伯、杰克康菲尔德…如果我们去读他们的书和演讲,深入研究体认,会发现他们/她们都在讲同一回事,用不同的语言、逻辑、思维,基于不同的文化习俗、信仰背景,努力地诠释同一个东西,其最高旨意,都归于同一个东西(没办法命名,强曰之“东西”),而这个东西,都可汇归于释迦牟尼佛的法教,如百川入海、众手指月…所谓“三藏十二部”,已尽说之矣
如果我们读的越多、研究的越多,很有可能会发现,佛法不只是中国的、也不只是印度的、西藏的;佛法也不只是某一个时期的,而是在每个时期、甚至我们不可想象的久远劫之前或之后 — 虽然这可能是现在的主流说法,有时为了方便传播或与沟通,我们可以这样讲,佛法作为一个世间有相的学问、流派、精神归属、信仰体系…起源于印度、发展于中国、盛行于西藏… 这样方便讲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一个把佛法当作一面文化旗帜、认为人无我有的心理,恐怕是有问题的…
《维摩诘经》里说,“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里说,“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二应身,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随后一一列举了菩萨的各种应化身,从最高的“佛身”,到人天乘的“梵王身”、“居士”、“宰官”身…乃至最低等的“非人身”(包括鬼畜、地狱…)…如果我们仔细去读诵、参悟这些经文,于世间法的很多执着与混沌,便可开解、初得自在了…
诸佛菩萨,无形无相,乃宇宙空性智慧的显相,来我们这个世间,不是要我们记住他们在世间某一显相的名字称号(当然如果知道可能更好),也不是像世间某一宗教学派,让我们以有所求有所得的心态去敬拜求靠(当然如果我们能以“无所求”的心去渴仰求证可能更好),而是希望我们都得到可以究竟解脱得大自在的无上圆满的智慧;这是超出世间世外、乃至超越我们这个地球甚至银河系、甚至我们这个小宇宙(“三千大千世界”)、超越时间空间的无上智慧 — 以这样一种视角去理解,我们才能真正看清楚佛法,我们才能真正的超越文化背景、宗派教条、信仰习俗…在诸佛菩萨的眼里,我们都只是人道众生、娑婆众生、地球众生,又何来“中国”、“非中国”、“传统”、“非传统”之别?
近十年在西方的生活以及经历,越来越发现,所有的人、在心性上都是相通的,文化习俗的差异只是非常浅层表面的东西,人与人的缘分、亲疏,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取决于心灵的迷悟程度…离开中国很多年,虽然曾经也有离乡背井、举头明月的愁思之时,但这种去国怀乡、旅居无根的心态,却越来越淡薄…只因有了佛法、且越来越深入的学习与了解佛法:在轮回生死的苦海里,我们都是旅居人,我们都是漂零叶,然而在找到了佛法以后,复何可忧可愁呢?当我们在人世间的处处时时,看到人性的相通、看到自己与众生每一个当下的执着分别、看到自己与每一个众生的苦和不自在时,复有何中外之分呢?
自小,便有一种近乎无来由的愤怒。这种愤怒,若只从个人经历去追索,似乎找不到充分的来源。我并没有出生在炮火之中,没有亲历饥馑、屠杀与流离;和人类历史上无数真正受苦的人相比,我可以说是极幸运的。可奇怪的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只要读历史,只要读到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人的命运,心里就会有一种极深的东西被牵动。屈原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两千多年过去,这一声太息竟还是新的。一个人在汨罗江边所承受的孤愤,并没有随着楚国的宫阙一道消失。后来阮籍穷途而哭,嵇康临刑顾视日影、索琴而弹《广陵散》;再后来曹雪芹在一场极盛而极衰的梦里写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到了近代,读鲁迅,阅海子,读他们身处时代的故事与荒诞,邪恶与苦难,爱那些太敏感、太清醒、太不能与时代若无其事地相处的人。仿佛中国文学里一直潜伏着这样一条幽暗的河。
它不只是“伤春悲秋”。它是“有情”之心感受众生的极端苦难时,无法吞咽的滚滚热泪。
而这并非中国人的独家与特权。世界文学殿堂中,不乏宁可清醒的痛苦,也不愿麻木的欢乐的伟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尤其如此。那种厚重沧桑、那种对于人性拷问的力度、那种一方面对极端邪恶或卑贱、极端苦痛或冷漠的展现与刻画、另一方面对代表至真至善的上帝的极端渴求,形成一种极为动人的张力,如果一个人的心灵不至于过度麻木,读他的文学作品最容易让人感受到心的撕裂与痛楚,让人流下滚滚热泪。
他的作品里,没有坚定的断言,只有永不停息的拷问与追索:其核心问题,永远指向这一个:在一个充满深重苦难和麻木冷漠的世界,究竟有没有上帝?如果上帝存在,怎能允许这样极端苦难的存在?
“我不知道别人的情况,但我感到我不能像其他任何人那样行事。别的人都能起初想着这一件事,接着又立刻想另一件事。我可不能去想另一件事,我一辈子只想一件事。上帝折磨了我一辈子。”
他的小说像一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他把人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一件件摆到灯下:贪婪、淫欲、虚荣、怯懦、残忍、自欺、权力欲,以及一种比恶本身更令人寒冷的东西——对恶的习以为常。《地下室手记》开头,那个地下人几乎带着恶意宣布自己是一个“有病的人”、一个“怀有怨毒的人”;随后他又说,过度的意识本身几乎就是一种疾病。我年轻时读到这些地方,常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所谓“地下室”,也许未必是一间地下室。它可能就是人心。一个人越是敏感,越会看见自身的矛盾;越是想成为善人,越会看见自己的阴影;越是渴望纯洁,越无法假装不知道人性中那些污浊幽暗的部分。
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来不是廉价的乐观主义者。他不肯用一个漂亮的宗教答案,把深渊遮过去。《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伊万几乎把这个问题推到绝境:倘若未来真的存在一个伟大而和谐的终极秩序,那么一个无辜孩子的眼泪,是否可以成为那和谐必须支付的代价?他的回答是:不能。他宁可拒绝那张通往终极和谐的“入场券”,也不肯让无辜者的苦难变成哲学体系里可以被合理化的一项成本。
这一问,我很长时间都过不去。甚至现在,我也不觉得它应该被轻易“过去”。因为任何一种宗教,如果必须先教一个人无视人的眼泪,才能证明上帝的伟大,那么这样的宗教至少不是我愿意相信的宗教。
真正的信仰,不应要求把心变硬,甚至不应只是对痛苦和眼泪的对治。真正的智慧,也不应以麻木作为代价。
不是没有信仰。恰恰因为太渴望相信,所以才必须追问。如果一个人对上帝根本没有期待,他不会因为上帝的沉默而痛苦。正因为心中先有一个至善、至真、至美的尺度,当现实与它相去万里时,人才能感受到那种近乎撕裂的反差。
有时候,对世界最深的失望与愤怒,恰恰来自对世界最深的爱。若从未相信光明,本也不会如此憎恶黑暗。若从未相信人本可以高贵,也不会如此痛恨人的卑劣。若众生的痛与自己毫无关系,又何必愤怒?这些年学佛以后,我常常回过头去看过去的自己。有时觉得陌生,有时又觉得,那个人其实从未离去。只是从前,他把一些东西叫作愤怒;后来才渐渐知道,那愤怒的更深处,也许是悲。
愤怒之盛,绝望之所以深沉,是因为心里其实一直不肯放弃某种对于光明的相信。从前,我以为自己喜欢文学。后来才发现,我真正寻找的,大概从来不只是文学。我是在那些书里,一遍一遍地寻找一个答案:人为什么要受苦?以及 ——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人究竟有没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救赎与解脱?
这也使我慢慢重新理解自己年轻时的“戾气”。它当然不是值得歌颂的东西。嗔就是嗔。戾气就是戾气。愤怒生起时,它会扭曲判断,会伤害别人,也会首先烧伤自己。佛法从来没有必要替烦恼重新命名,然后把烦恼浪漫化。
可是,若再往底下看一层,我渐渐发现:我所厌恶的,也许从来不是“世界没有按照我的意思运行”。真正不能忍受的,是苦。是众生的苦,和自我的无力。
两次世界大战。奥斯维辛。南京。古拉格。种族清洗。奴役。三反五反。文革。大饥荒。红色高棉。酷刑。。。
战争中失去名字的人。政治机器碾过去以后,只留下统计数字的人。还有那些并不写进历史书,却在一间病房、一座监狱、一个贫穷的家庭、一个孤独的夜晚中真实发生的苦。有时候我看历史,很难理解人为什么能够把那一页页翻过去。
因为我们读到的“十万人”“百万人”,只是一个抽象名词。可是里面的每一个“一”,都曾是一个完整的人。他也许有母亲。有某一道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有过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晚上。有想回去的故乡。有不敢告诉别人的恐惧。也曾经以为明天还会照常到来。直到某一天,所谓“历史”来了。然后一个生命,被变成了数字。
读鲁迅病中写的《这也是生活》,一句话几乎一下子击中了我:
“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我觉得这句话很像一种世间的菩萨心。它没有宗教名相。没有谈空性,没有谈菩提,也没有谈六度万行。可是一个人的心如果真的扩展到“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自己有关,那么“我”的边界其实已经开始松动。别人不再只是别人。远方也不再只是远方。那一道看不见的墙,已经裂开了一条缝。悲心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文学里面藏着某种救赎的可能。当然,我现在不再认为文学本身就是解脱。莎士比亚不能替人断烦恼。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能替人证空性。曹雪芹也不能代替戒、定、慧的真实修持。一个人可以读尽天下书,依然被贪嗔痴牢牢捆住。甚至知识越多,那个“我”有时越精致、越坚固。但真正伟大的文学,至少做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它不让人太快地把苦解释掉。它逼你直面。
但丁必须一层一层穿过地狱,最后才写下《地狱篇》的末句:E quindi uscimmo a riveder le stelle.——然后,我们终于走出来,重新看见群星。
这大概也是几乎所有真正文学的秘密:必须先入地狱。不是为了歌颂地狱,而是因为没有真正经过黑暗的光,多少有些廉价。
黑塞的作品给我的则是另一种感受。《德米安》中,那只鸟必须从蛋壳里挣出来。“Der Vogel kämpft sich aus dem Ei.” 鸟在破壳。蛋就是原来的世界。若要重新出生,有一些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世界必须先破碎。后来回头想,一个人真正开始修行,大概也经历着类似的事情。我们最初以为要改变的,是外面的世界。
后来才发现,首先崩塌的是自己关于世界的解释。我是谁。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别人应该怎样对我。生命应该按照什么剧本进行。我拥有什么。我失去了什么。哪些东西“绝不能失去”。哪些事情“如果发生,我就完了”。那一层层坚硬的判断,原来就是蛋壳。我们住在里面太久,甚至把壳当成宇宙。于是当它破裂的时候,会觉得是世界末日。后来才知道:也许只是要出生了。
而中国文学里,最令我惊叹的,仍然是《红楼梦》。年轻时读《红楼》,读的是情。再大一点,读的是悲。后来接触佛法以后重看,才忽然发现,曹雪芹在第一回几乎已经把整部书的路写完了:“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这十六个字,每次读都觉得惊心。红楼不是从“空”逃走的。恰恰是从空入色,由色入情,再从情走到最深处,最后自色悟空。所以我始终不太喜欢把佛法理解成一种对世间的冷漠。真正的空,似乎从来不是没有情。若曹雪芹没有真正爱过、痛过、失去过,他怎么写得出黛玉葬花,写得出龄官画蔷,写得出晴雯之死,写得出一个如此繁华、如此细密、如此令人留恋的大观园?正因为看尽了色,写尽了情,才知道色不可留,情不可执。“好了歌”最令人凄凉的,也并不是告诉人富贵毫无意义。而是:
你愈知道它好,才愈知道它留不住。正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场”,人却偏偏“反认他乡是故乡”。
然而:看见无常,还不是解脱。看见人生如梦,也不是。甚至看见“我”很可笑,也未必不是另一个更隐蔽的“我”。如果仅仅知道一切终将消失,那么最后很容易走向虚无。既然都会死,何必认真?既然都是梦,何必慈悲?既然诸法皆空,众生受苦又与我何干?可是这恰恰不是我后来从佛法中体会到的“空”。
空,不是把世界抹掉。不是说花不存在。而是说花没有一个永恒不变的“花”的自性。不是说我不存在。而是找不到一个脱离身体、记忆、经验、关系、意识与无数因缘之外,独立而恒常的“我”。不是说众生的痛不存在。而是说那苦也是缘起的。既由缘而起,便可以由缘而转。所以,缘起性空不是绝望。它恰恰是世间最深的希望。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这也许就是文学与第一义谛能够相遇的地方。
文学把一切“有”写到极致。佛法从这一切“有”中照见空。文学说:你看,人爱得多深。佛法说:正因爱无自性,所以它流动、变迁,也会成为执取和苦。文学说:你看,人在世间何其苦痛。佛法说:且再照看,痛的是谁?那个死死抓住“不可以失去”的我,又在哪里?文学说:你看,这世界为何如此残酷。佛法却把问题再往心的根本处推进:当境界现前时,是谁在分别?谁在爱?谁在恨?谁在恐惧?念从何起?住在哪里?灭往何处?
所以般若真正令人震动的地方,是它连“空”也不许你抓。空亦复空。本无所得。
只有这样究竟彻底的第一义谛,才能真正的消解疗愈人间深重的苦痛与邪恶。
曾经一直问:为什么这么苦?
学佛后:既然看见了苦,你愿意怎么办?
曾经一直问:为什么没有人救他们?
学佛后:那你愿不愿意学着去救?
曾经一直问:人为什么可以如此残忍?
学佛后:看看自己心头同样存在的贪、嗔、痴。
曾经一直问:谁应该为这一切负责?
学佛后:此刻这一念,是爱还是恨?是明还是无明?是在继续制造苦,还是让苦到这里停下来?
曾经一直问:如何消灭黑暗与邪恶。
学佛后:黑暗本无实体。一切因缘所显。
这是非常残酷,也非常慈悲的一次转向。因为从前我意味,可以站在世界对面控诉世界。
后来发现:我也在世界里面。我不比众生高。我也是众生。我所痛恨的人性的种子,在我自己的八识田中未必没有。只是在不同因缘下,以不同程度显现。于是我再也很难像过去那样,单纯地把世界划成“恶人”和“好人”。并不是善恶没有差别。佛法从来没有取消因果。恶业就是恶业。该制止的伤害仍要制止。该承担的责任仍然要承担。可是除此之外,心里多出来一个问题:一个作恶众生究竟经历了多少无明、恐惧、执取与痛苦,才会走到今天?
也许这就是我这些年最重要的一点变化。不是世界变好了。而是我不再那么需要恨世界了。
这个变化当然不是忽然完成的。它更多发生在极普通的日子里。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听杨定一博士和杨宁老师的分享。上班路上听。回家听。开车听。有空就听。并没有特别期待获得什么神秘经验。只是慢慢觉得,心开始轻下来。以前有很多事情,我觉得是不得了的。像压在胸口的巨石。一定要解决。一定不能失去。一定不能失败。某个人一定要理解我。某件事一定要有结果。过去必须被解释。未来必须被安排。自己必须成为某一种人。世界必须更正义。
后来一点一点,很多东西竟然自己松了。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只是忽然觉得:所有的一切,so what?
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人性还是这样的人性。战争仍在发生。可是心不再死死咬住。原来这么多年,我以为是世界把千斤重担放在我肩上。后来才发现,其中许多石头,是自己捡起来背的。而且背得太久,竟然以为:这就是我。
那段时间,经常在车里莫名其妙地流泪。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悲伤。不是委屈。甚至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感动。眼泪只是一直流。可是心里很安静。甚至很轻。后来我越来越不愿意替这种经验命名。一旦命名,人就很容易抓住它:这是境界。这是感应。这是开悟。然后新的“我”马上出现了。比原来的我还要精致。所以现在回头看,只愿意说:那段时间,只是心似乎比以前柔软了一点。就够了。
我开始感谢过去那个愤怒的自己。因为如果没有她,也许我不会一直追问。如果我很容易就满足于成功、金钱、身份、娱乐和世俗意义上的顺遂,我可能根本不会想知道:生命到底是什么?死亡之后何去何从?苦从何来?如何灭苦?如何让众生不再受苦?
所以现在再看过去,我不再觉得文学和佛法是两个阶段。好像前半生读文学,后来放弃文学去学佛。不是。它们一直在同一条路上。只是走到的深度不同。
文学教我看见苦。佛法教我照见苦。文学让我不能背过脸去。佛法则追问:到底是谁在苦?文学保护了我的敏感。佛法教我不要被敏感烧毁。文学使我保留悲愤。佛法慢慢把悲愤炼成悲愿。
所以我至今仍然相信:文学中藏着救赎与解脱的可能。
它未必就是彼岸。但真正的文学,常常会把一个人推到此岸的尽头。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你逼到“上帝为什么允许孩子受苦”的悬崖边。曹雪芹让你亲眼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而后一座大观园渐渐散尽。鲁迅让你无法心安理得地说“无穷远方的人与我无关”。黑塞让那只鸟在你心里啄破蛋壳。但丁带你穿过九层地狱,直到重新看见星辰。屈原两千年前那一声长太息,到今天仍在耳边。他们似乎都以不同语言重复着一个动作:醒来。
但佛法还会再问:醒来的是谁?
于是文学走到这里,忽然安静下来。语言走到这里,也安静下来。所有宏大的控诉、优美的句子、悲壮的英雄主义,到这里都要放下。因为第一义谛前,没有哪一句话可以代替亲见。没有哪一本书可以代替修行。没有哪个概念可以代替这一念当下的觉照。甚至连“众生”“慈悲”“佛法”“解脱”,若只是头脑里的概念,也仍然隔着一层。所以真正的路,终究还是回来。回到呼吸。回来看看这一念。回来看到愤怒升起。看到恐惧升起。看到想抓住什么。看到那个“我”怎样在一瞬间建立自己,又怎样随着念头不断改变。不压它。不跟它跑。只是看。
看到后来,有时会发现:念头起来以前,并没有愤怒。念头过去以后,也找不到愤怒。它因缘而生。因缘而灭。所谓“我很愤怒”,仔细去看,只是一连串身心现象暂时聚合以后,我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那么那个受伤的“我”呢?那个一定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我”呢?那个背负几十年乃至生生世世的故事不肯放下的“我”呢?也许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真的与我有关。” 不是道德责任。而是法尔如是。
有一样东西,比从前更加确定。那就是:愿。
我不知道这一生能够修到哪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习气会反复。不知道在真正大的境界到来时,今天这些体会是否经得住考验。不知道要经过多少生多少世,才真正明白“无上正等正觉”是什么。可是那一个愿,已经无法收回。
“为利众生愿成佛。”
第一次真正把这几个字读进心里的时候,我忽然明白:这也许就是我寻找了很久的答案。
小时候,我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坏?上帝为什么允许这样的世界?
再后来问:苦有没有尽头?
而佛法没有给我一个足以结束一切问题的哲学结论。它给了我一个愿:
既然众生在苦,那么修吧。
学习看清自己的无明。学习不把自己的苦继续传给别人。学习在愤怒升起时,不让它成为下一轮伤害。
学习拥有足够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话,什么时候应该沉默,什么时候应该制止恶,什么时候应该拥抱一个正在受苦的人。
学习点亮深渊,而不被深渊吞没。学习照见空性,却不落入冷漠。学习在知道一切不可得以后,愿意为每一位众生弯下腰。
过去那股愤怒,也许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回到了更深的源头。过去我恨黑暗。现在更愿意点灯。过去我恨恶人。现在更愿意看见无明。过去我责问世界。现在更愿意问自己:今天有没有少制造一点苦?有没有多给一个人一点温暖?有没有在一个念头升起的时候,看清它,而不是把它继续传出去?
有时候听到老师熟悉的声音,还是会忽然很感动。越来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佛菩萨真的从来没有舍弃过我们。我们以为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其实很多东西早就来了。只是当时没有认出来。一本书。一句诗。一部小说。一位老师。一次失败。一次失去。一次痛彻心扉。甚至一个我们当时恨不得从生命中彻底删除的人。多年以后回头看,竟然都成了路。
文学使我看见牢房。佛法让我开始寻找那个囚犯。找了很久,忽然有一天,也许会发现:门从来没有锁。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我越来越少愤怒,却越来越容易流泪。以前的眼泪里,有不平。后来更多的是感恩。以前觉得这个世界辜负了我对于善的期待。后来却越来越觉得:一个如此颠倒、如此无常的世界里,居然还有善知识,有佛法,有人愿意把自己走过的路留下来,有千百年前的人把他们所证、所悟、所愿写成经论,等一个完全陌生的后来人,在某一个黄昏忽然读到。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慈悲。
于是如今再读文学,感觉也完全不同。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再只是跟着伊万反叛上帝。会看见阿辽沙。读《红楼梦》,不再只为黛玉、晴雯、宝玉悲伤。会看见“空空道人”。读鲁迅,不再只有铁屋中的愤怒。还会记得病中那个老人,在昏暗街灯下忽然说:无穷远方的人们,都与我有关。读黑塞,也不再只看见那个必须打破旧世界的少年。会想到:蛋壳破了以后呢?真正的自由,不只是逃出去。也许还要回来。
所以如果今天让我重新回答年轻时那个问题:面对这样一个充满苦难的世界,人究竟应该怎么办?
我想,我已经不会再回答:愤怒。也不会回答:逃离。更不会回答:这一切都是空,所以不要在意。我大概只会说:先不要闭上眼睛。好好看。看苦。看无常。看人性。也看自己的心。然后一直看到:能看与所看,苦与受苦者,众生与我,乃至生死与涅槃——一切原来都没有我们所以为的那一道坚固边界。然后记得:发愿,让更多人看见。
屈原在水边叹息。嵇康的琴声断在刑场。曹雪芹把繁华苦痛用血泪写成红楼大梦。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圣彼得堡阴冷的地下室里追问上帝。鲁迅从病榻望向无穷的远方。黑塞的鸟在蛋壳里挣扎。但丁穿过地狱,重新见到星辰。而佛陀只是坐在菩提树下,看见:
苦。
集。
灭。
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