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面目》观后随笔
这次做禅七义工，最大的收获之一，就是有机缘看到了记录圣严师父一生行谊的纪录片《本来面目》。几个月前我就看到了这部纪录片在网上推出的Trailer，但一直没有机缘看到全片。待我知道的时候，片子已经下映了；这次做义工倒是机缘巧合，蒙法师相赐，得到了已下映的全片（感恩法师!!!）；不得不感叹，因缘的巧合殊胜，也不得不感叹：施者有福！谁说做义工是付出呢？以我做义工的经历而言，收获远远大于付出！收获了好多的朋友、好多的学习机会、好多的感动：在禅堂打坐听师父为法师们开示话头禅的殊胜因缘、在大寮学习各种素斋的配料与烹煮方法、向各位常年护持三宝的义工菩萨们(随喜赞叹她们的功德)学习交流的机会、与年轻的摄影师菩萨品茗畅聊的感动、被老法师天然朴拙、禅意盎然的插花深深打动的瞬间、在袅袅茶香中聆听法师以禅茶之道开示佛法堂奥、更感受法鼓悲心的殊胜福报。。。
不得不感叹：当我们愿意去付出、哪怕有一个发心的念头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得了；如果发心正，我们的“得”，其实远远多于我们的“施”。所以，每当我们有机会去“施”的时候，其实都应该深深的感恩，感恩自己有机会去“施”，感恩一切众生给予自己成就的机会，感恩一切的因缘具足。
回过头来，说说《本来面目》：这部纪录片，带给我诸多的感动与震撼，以至于，流着泪看完，久久无法平静。感受到圣严师父的这一生，完美的诠释了“不忍圣教衰、不忍众生苦”的甚深大悲心、完美的示现了一位大菩萨在五浊恶世的末法时代，悲智双运、大雄大力、圆满度众的行持。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感受到这样伟大美满的人格与智慧，不可能不生惭愧心、感恩心、愿发菩提心！佛法的殊胜圆满、佛法带给人的震撼与力量，通过师父一生的行持，在众生心中洒下坚固的佛种，成就众生度脱的因缘。
师父的一生，首先是不断的放下、再放下。。。那种柔软再柔软、慈悲再慈悲的身段，为了众生、为了佛法，没有不可放下的任何“我执”，所谓“一物也无”：放下疑惑纠结、放下问题批判、放下习气知见、放下学问头衔、放下对师长激赏的期待、放下得到同修理解的企盼、放下生活的安定、放下“传法”的执着、放下“师父”的身段。。。大概师父也知道，我们这一时代众生的积垢之重、心染之甚、“刚强难度”，也知道，时代的变迁所带来的新挑战与新局面，而愿以最大的悲心、最柔软的身段来体恤众生、摄受众生、救度众生——在这样的救度里，甚至不希求众生或师友的理解。而纵观师父的一生足迹，不难发现，其实师父早在首次出家的少年时代，就已经放下了普通人对于名利权情的追求，这些世俗的东西早已在师父的生命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分量；师父所有的疑惑、问题、追求、探索…其实都来自于对于众生的悲愿、对于佛法的渴仰：更确切的说，来自于如何在一个沉疴乱世、众生无明、苦痛至极的时代里让佛法重振、以佛法济世的悲愿。然而即使是以这样宏大的悲愿作为个人生命的依托，仍需不断的放下、再放下、放到无可再放——以无上的悲心和无我的智慧，完成时代的使命，这正是师父最了不起、最令人赞叹而肃然起敬、也最能接引众生的伟大与不朽之处。
而要更深的去体会与理解这一点、循着师父这一生的足迹去感受师父的心路历程、体会师父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的每一个出人意料的抉择、以及师父留给这个世间的财富(legacy)，可能不得不去回望时代的背景：看看师父这一路走过的，是怎样的一条荆棘密布、阴云弥漫、挑战重重的道路。师父出生于1931的中国：那是一个战乱频仍、苦难重重的年代，师父自己也说，从小就目睹各种天灾人祸、尸体从江中漂过。。。才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体会到人生的苦难与生命的虚幻；而更重大的打击，可能还不是物质的匮乏与动乱的时事，而在于心灵世界的贫瘠、信仰体系的崩塌：那个时代的中国，积弱积贫、内忧外患、民不聊生：而这一切，不仅仅体现在政治与经济的层面，更体现在信仰与文化的层面：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华民族所赖以存续、引以为傲、创造了辉煌历史、延续数千年的整个信仰体系与价值观，陷入几乎崩塌的局面、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与质疑。那个时代的佛法，也早已有形无实、沦为一般的神道教和民间信仰，而毫无形而上的超脱追求、更谈不上正信：佛法的“无上甚深微妙”真实义、了解的人太少太少。其实从明末清初开始，中国人在灵性及信仰精神层面，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其后的几百年益见衰微，“万马齐喑究可哀”；不客气的说，从明末清初到民国年间、乃至更久以后的时代，整个中华大地恐怕是已经持续数百年的 “灵性的灾区”（这一话题太大，不展开也罢了）。在当时，佛法的薪火恐怕只有一息尚存而已。师父在传记中曾提到过，有一段时间，出家的他根本没有机会学习经教，而是到处赶经忏、做佛事；那个时代的很多出家众也是如此，根本没有佛法的尊严，而沦为糊口活命的世间之用。那种心灵的苦闷与绝望，其实才是最深的痛与悲吧！无怪乎整个近代中国，无数的有识之士，都在寻找济世良方。而佛门中更不乏发愿重兴圣教、拯济群蒙的高僧大德。
然而要针对沉疴已久的时代重疾开刀，要兼顾出世法的神圣庄严与入世改良的人间手段，要面对新旧之交苦痛焦躁的知识分子与沉沦的蒙昧大众，又是何其不易！这一点，师父是看得再透不过了。在师父的《太虚大师评传》一文中，师父借着对太虚大师一生的评述，几乎也把近代中国汉传佛教的历史做了简要的回顾，而发出了此一沉痛的呼声：“我们的时代以及我们这一时代中的人们，既辜负了佛教，也辜负了太虚大师。太虚大师对于我们的时代以及我们这一时代中的人们，确是功德无量，恩惠无量的。一言以蔽之：我们进步得太慢了，我们这一时代中的人心太自私了，这一时代中的青年太肤浅了，所以辜负了太虚大师的努力。”
虽然如此，师父的结论确是“但是，太虚大师是一位卓越成熟而成功的宗教家，也是一位光荣伟大而崇高的失败者”，“我虽不是太虚思想的发扬者和实践者，却是太虚精神的崇仰者”。这篇文章，如果细细读去，再结合师父一生的足迹与行持，不难发现，师父从来没有舍弃过如太虚大师一般无数高僧大德的悲愿，而承前启后的开阐了“建设人间净土”的宏大愿景，同时更从前人的失败里汲取了宝贵的经验与养料，以更深入有力的修持证量、默然专一的行动、善慧柔软的方便力，在晦暗纷乱的险道中披荆斩棘、逐渐开辟出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
纵观师父一生，面对无数挑战：无论少年出家时面对时代的沉疴重疾、赴台以后面对神道不分和附佛外道的纷乱局面、基督教的挑战、传统宗教界的质疑、求学问道的艰难、在西方弘法时的行乞度日、流浪孤绝、面对西方众对于佛法的浅薄认知与理想化、新时代与全球化世界中如何广宣佛法而不失甚深妙义与精髓的“无人之路”。。。直到今日，许多问题可能仍然是没有答案的。然而师父从未放弃过慈悲济世的宏愿、从未放松过个人的精进与修持、从未在面对“甚深法义”与“广招信徒”的矛盾中做过半分的妥协，实现了太虚大师未竞的志业：“救人、救世、救佛教，育僧、护僧与建僧”，而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开阔局面。
这是需要怎样的勇气与智慧、坚忍与弘誓呢？而我们今日的普通人，看到佛法复兴的局面、享受着正法的滋养、在心灵苦闷的时候能够有各种方便亲近三宝、求法问道于真正的修行人时，是否想过，这样的机缘，是多少如师父一样的高僧大德，拼着一身的血肉之躯、舍生忘我为众生挣来的呢？又是多么殊胜难得和值得珍惜感恩哪！记得读佛经时，常常读到许多的大菩萨，为求法利生，不惜舍“身肉手足”、“头目脑髓”。。。常常觉得不可思议而轻轻放过。。。然而读高僧传（《本来面么》也可视为新时代的“高僧传”吧？）以后，常常觉得，也并非全然是神话，所有的这些高僧，不正是在示现这不可思议的布施与舍吗？
师父始终关怀着“人”、立足于“人”，而自己也体现出非常“人性”的一面：当师父在镜头前，拉着资助过他去日本的老菩萨的手掩面而泣的时候，那种无言的力量与感动，让人瞬间被击溃而深深的动容。师父这时，早已是教界学界尊崇的一代人天导师、也是带过无数弟子开悟、禅风严峻的当代禅师大德：这样一位导师，可以在镜头前，放下大众对于“导师”的刻板印象和期待，面对一位普通的老菩萨潸然泪下、流露出最具人情味、最真诚而朴素的人间的知恩报德之情。我想以师父的修为，如果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表达方式，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可是师父并没有如此，而是允许自己“失态”、尽情的展现出作为一个人道众生的最美好最纯善最本真的一面：师父的泪下，又何尝不是一个很好的公案呢？
—未完待续—